第四章 同窗忠犬
  过了几日,林润安不得不再跑一趟省城,一层为了母亲,另一层为了自己。

  前几日留下的药,林母因那是段景文送来的,怎么劝也不肯服用,非要亲眼看着林润安扔到村子里的河中。

  既然劝不了母亲打消念头,林润安也只好把药全部抱出去扔进河中方才作罢。

  药已经在母亲的眼皮底下扔了,病却不能不治。这些日子以来,老天连续下了一个礼拜的绵绵雨,今日云消雨散,他身上也好受了些,想着趁村民们还没开始收割,央了郭大婶过来照看母亲,自己好去请医生。

  自那日之后,他没有得到景文的一点消息,心头不禁有些焦躁,每天心里揣摩的都是既然已经相遇,景文为什么不来见他?心头越是揣摩越是焦躁,焦躁了几日也没有结果,盘算着进城去寻一寻,以求宽解心头郁卒。

  一大早,林润安安顿好母亲,换了件半新的长衫,准备出门,母亲却在房间里一声叠一声叫他。

  林润安重新进屋问:“妈,怎么了?”

  “你答应我,再不要去找那段景文。”知子莫若母,林母知道他虽然发了誓却还是忍不住要趁这功夫去见段景文,预先给他定个规矩。

  她不能让那姓段的再毁了她儿子。

  被母亲饱含期待地盯着,林润安只能点头先让母亲放心,至于日后怎样,见过景文后再看他的态度。

  林润安进城一通打听后才觉得自己多么傻,或许是那些人没有留下地址,或许曾经留了地址母亲没有告诉他,他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段景文,只好四处打听,一直打听至快到中午,也没人知晓段总理的府邸在哪儿。

  立在街头,林润安暗笑自己傻。

  八年过去,总理也换了人,就算不换人,景文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和父亲住在一起呢?而且这里并不是首都,总理祖籍并非南方,也不大可能住在这里。也有可能景文已经成家,分家后到了这里?毕竟段总理是十分厌恶男风的,这些年少不得督促景文与女子成婚。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林润安又有些动摇。

  若找到景文后知道他已经成家,又该怎样面对景文呢?总不能说你要了我的身子就要给我个说法?把这件事说破了,万一那天的人不是景文呢?

  如果那天的不是景文,我在不知来历的人那里失了身子,他会怎样看我?

  心里有些动摇,林润安便打了退堂鼓,按捺下心头的胡思乱想,沿街留意西洋药局或西洋诊所。

  他已经打听清楚,大医院收费昂贵,无论是住院还是请医生出诊,他都付不出诊金,只好找西洋药局把母亲的病症说一说,请他们开点药,或者请私人诊所的西医看诊。

  沿街走了小半天,进了好几家药局,药剂师听他陈诉病情,都摇头说不带病人来诊断诊断不好开药,林润安只好再找诊所。又找了几家,因郭家村离省城太远,要价都很高,又要包车接送,花费不菲,林润安只得退出来。

  林润安立在西式楼房的屋檐下,垂头不住叹气。

  他现在手里的钱连三分之一的出诊金都付不出来,在村里教教小孩子识字毕竟只能挣到刚够糊口的饭钱,被囊中无钱的局面所困,便心想不如带着母亲先搬出来,租间房子住着,安顿好后找个差事做。省城里的薪资毕竟要高些,请医生看诊也不用包车。

  只是手里没文凭,不知道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去替人家做账房先生,写写算算应该没问题。

  正垂头思忖出路,林润安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来得快,林润安只觉半个肩膀都麻了,捂着肩膀忍不住低低哀嚎一声。

  “抱歉!抱歉!我这边赶时间。”那人倒是礼貌,止住脚步转过头来道歉。

  “咦?林润安?”那人脸上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朝林润安走过来,笑眯眯看着他问:“你还记得我么?”

  眼前这张大饼脸十分眼熟,林润安却想了好一会儿,很不确定地回答:“金麟?”

  金麟一拍巴掌笑道:“对了!”

  因为自己不能马上认出老同学,林润安不好意思的笑。

  “你还记得我,我太高兴了。那时候冉闵把你保护得太好,不叫我们这些同学靠近你一丁点距离。”

  他和这些同学一同上了三年半学,除掉景文外,一个也没混熟。这都拜那个叫冉闵的学生所赐。

  冉闵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除掉身材十分魁梧以外,无论是穿着还是长相都很稀松平常,他最特别的地方是平时不和学生来往交谈,单单只同景文说话,言辞间也十分粗俗不堪。

  开学第一天,他就毫不掩饰对林润安的欲望,一双眼睛总像钉子一般钉在他身上,林润安走到哪里,那视线一定紧紧地追随到哪里。

  但是,冉闵只远远地看他,从来没过来找他说过话。

  而除掉景文,其他同学也没找林润安说过话。

  对于这种奇怪地情形,他除了心中纳闷外,也主动找过两三个同学询问,但那些同学见到他跟见到鬼魅一般,不是三缄其口便是远远地躲开。

  林润安一直只当是这些官宦人家的公子少爷们看不起他是乡下地主的儿子。直到有一天,景文和他笑闹,提到“润安的忠犬”,待他想追问时,景文却躲闪着不肯多说。百般追问下,景文方才告诉他,这些同学疏远他是因为冉闵。

  凡是与他说过话的同学,第二天没有一个不是鼻青脸肿,带着一身伤躺进医院。

  “他身材魁梧,又很擅长打架,那些同学没一个是他的对手。不过托他的福,没让你遇上比我更优秀的人,叫那优秀的男人把你给预先抢了去。就冲这点,我得请他去西菜馆好好吃一顿。”那时,景文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耳朵边说道。

  以前他觉着这是巧合,经景文这么一提,他才发现确实如此。

  “那景文为什么平安无事呢?”林润安问。

  段景文脸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因为我是总理的儿子,他得给我老子几分面子。”

  这很奇怪了,既是同窗,给总理公子面子尚讲得通,为何却是给段总理面子?虽然同窗之中与景文交好的,一大半是先冲着他总理公子的身份而来,之后才被他的谈吐所折服,直接同总理扯上关系却是很反常,而且话语中好似这冉闵同总理在身份上差距不远一般。从冉闵的穿着和偶尔与段景文交谈流露出的粗鄙来看,他对半也只是乡下暴发户家的儿子。

  这是一组矛盾,待林润安再往细里问,段景文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林润安回忆往事的当口,金麟上下打量林润安,见他姿容出众的脸十分瘦削,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长衫也没好好熨烫过,好些地方的布料都皱了,问:“看样子这些年你过得不怎么好?”

  对于金麟的问题,林润安只笑笑。

  身为双儿,在这个乱世之中,他还能怎样挣扎呢?进入上层圈子尚还被人尊敬几分,如若参加底层的劳动,那可真是危机四伏了!

  “这样,你先进来等我一下,我们老同学见面,该找个饭馆子要点酒菜,好好叙叙旧。”金麟拉着林润安的袖子,把他往诊所里带。

  “这不太好,你赶时间,我这边还要去请医生给我母亲看病。”因为八年前那晚,金麟也在现场,把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林润安觉得脸上无光,推脱要给母亲看病,不住从金麟手里抽被他拽住的长衫袖子。

  “有什么不好的?”把林润安的袖子拽得更紧了,金麟笑道:“我这个做医生的难道不配给你母亲看病?”

  此时林润安才注意到金麟手里拎着的是个时髦的医药箱。

  被金麟这么一抢白,林润安只好抱歉的笑笑道:“我是怕付不起你诊金。”

  “我们是老同学,谈什么钱?”金麟拉着林润安往里面走,十分豪气大度道:“这个地方我还是做得了主的,药钱和出诊费一分不收你的,都包在我身上。小张,你过来一下,招呼招呼这位林先生。”

  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子跑过来,招呼林润安在橱窗外长椅上坐下,给林润安倒上一杯水。

  握住女孩子递过来的水晶玻璃杯,林润安只好礼貌地笑笑。

  “小张,你给冯经理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天有重要的急事,下午不能去给他夫人看诊,叫他重新约个时间。”金麟一边打开柜子拿出里面的白大褂罩上,一边给女孩子下任务。

  女孩子转身走到电话机跟前拨号码盘。

  金麟走到林润安跟前道:“楼上住院部还有几个病人该查房,我去看看就下来。”

  林润安目送金麟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的地方。

  林润安坐在长椅上无事可做,用眼睛打量这家诊所。

  虽然只是一家诊所,规模倒挺大,橱窗里有好几位医生坐堂问诊,既有穿西装戴听诊器的西医也有面前放一个听脉时搁手用的小枕头的中医,护士们来往穿梭,大堂里坐着不少等着看病的病人。

  方才金麟说这儿他能做主 ,而且也能随意推掉病人事先约好的出诊,看来他这些年发展得挺好。

  林润安有些局促地收回目光,心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件事,我现在大概在大学里边做教员吧。

  这么想,林润安心里便有几分难过,见旁边坐下一个抱着小孩子的女子,便逗弄那不足周岁的小孩子玩,权当分散注意力,好不去想那些过往旧事。

  不大一会儿,金麟下来,见林润安正逗弄小孩子,脸上笑容十分璀璨,连他走到跟前都不曾注意到,笑着打趣林润安:“如果喜欢,找个你爱的人嫁了,跟他生一个,随你怎么玩儿,只怕到时候你要玩得烦躁。”

  林润安平时不怎么喜欢别人提起他双儿的性别,此时被金麟点破,一张俏脸变得通红,更增添了几分娇俏。

  他脸上突然而来的红晕让金麟看得有几分呆了。

  当年他也是被林润安吸引的一群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有天晚上被冉闵堵在家门口,狠狠给了他几拳,告诫他离林润安远点。

  这一顿打挨得十分扎实,他的牙齿被冉闵打落了几颗,鼻梁也断了,肋骨断掉两根,在医院里养了三个月才回到学校上课。

  重新回到学校,他发现除掉段景文,班里已经没人敢接近林润安。

  正因为平时没有办法接近林润安,所以当段景文提出那个建议时,好几个胆子大的同学纷纷踊跃参加,他也去凑了个热闹,只是没想到后来事情能闹得那么大。

  总理盛怒之下,林润安被投进牢房,其他同学被家里送出去留学的留学,退学的退学……不过,能看到林润安的身子,他被家里送去外国呆几年也不算亏。

  “你在想什么?”林润安站在金麟跟前,挥挥手。

  金麟从记忆里林润安不着寸缕的身子上抽回思绪,尴尬地笑道:“没什么,只不过在想一些陈年旧事。好了,我们快去吃饭吧,我看了一上午病,连早饭也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快些拿好酒好菜祭我的五脏庙。”

  说着,金麟把林润安带出诊所,推进一辆汽车里,直奔省城最好的西菜馆。